襲園美術館×林良材《斷與未竟》丨斷裂不是終點，而是重生；未竟不是缺憾，而是重構

「斷裂」，對大多數人而言，似乎總帶有些負面的意味，經常象徵著缺失、毀壞，或甚至無可挽回的遺憾。然而，走進座落在桃園青埔的襲園美術館，參觀林良材老師的個展《斷與未竟》（The Break and the Unfinished）後，我對「斷裂」卻有了截然不同的視角與思考。原來，斷裂並不總是意味著結束，也可能是一種新生的起點；未竟也不全然是遺憾，而是持續重構的過程。這場展覽，讓我重新思考了「缺口」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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襲園美術館：「家」，也可以是藝術殿堂

襲園美術館（A. Heritage），位於桃園青埔高鐵站附近，是一座隱於都市叢林之中的清水模建築，靜謐而別緻，彷彿一處與世隔絕的藝術淨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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襲園美術館的誕生

襲園美術館是由僕人建築空間整合的建築設計師李靜敏所親手打造的私人美術館，是他夢想實現的結晶。

李靜敏，他是襲園美術館的創辦人，同時也是僕人建築空間整合的負責人。李靜敏出身於眷村家庭，畢業於中國技術學院建築工程科。畢業後曾在台北建築事務所磨練技藝，在累積一定經驗後，他選擇返回桃園開設個人工作室，創辦「僕人建築空間整合」，歷經 18 年的耕耘，逐漸在競爭激烈的建築界中闖出名堂。他的作品偏好以清水模為主體，融合素雅簡約與禪意美學，深受日本建築大師安藤忠雄的啟發。

李靜敏的建築之路，源自他對日本文化的熱愛，也深刻地影響了他的設計哲學。他曾多次前往日本遊學，跟隨當地建築職人學習，也從中汲取到了低調與謙卑的精神，並將之融入自身的作品之中，而一次走訪日本京都鄉村的一座社區美術館，也成為了他夢想的起點。在那裡，他發現在美術館裡出入的都是在地居民，他們悠然地穿梭在生活與藝術之間。這一幕啟發了他立志打造一座與社區共融的美術館，讓美術館也可以擁有「家」的味道。

2012 年 6 月，這顆夢想的種子終於開花結果，襲園美術館正式竣工，成為桃園青埔的一個不錯的新去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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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藏於生活：像「家」一樣的自在空間

襲園美術館不僅是一棟建築，更是一種生活哲學的體現。李靜敏致力於將藝術融入日常，模糊了美術館、辦公室與家庭空間的界線，創造出一個既開放又私密的藝文場域。

有別於傳統美術館的宏偉壯闊，襲園選擇以「清水模」為主體，構築出一座內斂卻充滿張力的空間。六道高低錯落的厚實牆體，並且搭配坐北朝南的佈局與全景落地窗，讓日光可以直接灑落在建築物內部，並且還能在其間游移流轉，彷彿是在記錄著時光的流逝一般。

當我們從側面的角度觀察整棟建築，東側高牆會形成兩側不對稱的山巒輪廓感，並且整體還呈現出一山又一山的峰嶺，在陽光輝映之下呈現出「山影隨形」的意象，體現出襲園道法自然的設計哲學。這座美術館，不僅不是去嘗試征服與佔領環境，反而可以與周圍區域達到共生共存，展現了其對於「永續」的建築理念。

襲園的空間動線設計也相當精妙，猶如迴游式建築一般，鋼構樓梯與樓層之間相互交錯，以 1/2 層為錯層轉折，走走停停於期間，就像漫步在山間小徑，隨著腳步移動，景色與藝術作品的樣態也會隨之不斷變換，為展覽帶來一種「步移景異」的體驗。這種將傳統被動觀展轉化為主動探索藝術呈現的方式，也更能讓人感受到「上樓下樓移動中，盡是風景」的獨特況味。

而襲園最讓我驚嘆的，是其將「家」、辦公空間與美術館融為一體的獨特模式。B1 辦公空間巧妙融入了許多設計巧思，兼具實用與美感，也讓員工們可以在舒適的環境中辦公。一樓半則是廚房，會有廚師在中午時煮飯給大家吃，訪客們可以在落地窗前一邊品嚐美食，一邊欣賞藝術，啜飲以日本伊萬里百年陶瓷杯所盛裝的茶，品茗襲園自種的茶葉，整體感覺就像回到家中般舒適自在。

二樓會議室則是可供開會與演講的場所。三樓禪修室則提供與世隔絕的靜謐氛圍，可以在這裡抄經靜心。在三層樓的挑空空間，則有我最喜歡的一整面書牆，擺放著各類型關於建築、藝術與設計的相關書籍，提供給大家在現場翻閱。而藝術作品在整座美術館中隨處可見，與建築之美交相輝映，每個角落都有運用巧思精心佈置，訪客們可以悠然駐足在任何一個座椅或角落，以最自然的方式沉浸於藝術欣賞，彷彿置身自己的家中，這點真的讓我覺得非常有意思呢！

美術館的名稱「襲園」蘊含深意：「襲」意指承襲與學習，「園」則象徵自然和諧的場域。英文名稱「A. Heritage」意指「遺產」，則代表了歷史意義的傳承，強調時間的積累與世代的延續。在這個空間裡，既可以是對外開放公共空間的美術館，也可以是提供私人辦公的商用會所，公共與私人的完美交融，創造出前所未有的空間體驗。在這片自在的藝文天地，訪客不僅能欣賞藝術，更能感受到「家」的溫暖與舒適。

非典型的策展理念

襲園的藝術總監林郁晉在與我們分享策展理念時，他強調襲園並沒有所謂的典藏單位，也沒有傳統意義上美術館的藝術推廣部門。相反地，襲園更積極地建構「非典型藝術場域」。在這裡，展覽並不會呈現常見的單一線性敘事（按照年份擺放），而是一種「動態空間結構」。在襲園裡展出的藝術作品，不會只是被動陳列的物件，而是可以成為觸發觀者感知與思考的媒介。換句話說，襲園的展覽不僅是一種展示，更是一種過程。它強調在不斷的觀看、移動與思辨之中，讓藝術得以在觀者心中重新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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⒉ 林良材個展《斷與未竟》

藝術家簡介

林良材，1947 年出生於彰化二林，1971 年畢業於國立藝專美術科西畫組。1984 年遠赴比利時布魯塞爾皇家藝術學院美術系進修，隔年毅然轉入雕塑系，並於 1989 年時以優異成績畢業，並榮獲「比利時皇家專業畫家獎」與「比利時阿杭桑丹皇家美術學院獎」。1990 年，他受邀創作「歐洲六四民主紀念碑－自由火炬」並獲獎，2008 年更成為「吳三連獎」當年的唯一得獎者。其作品在比利時、法國、德國、韓國、澳洲等地皆有展出，備受國際矚目。

先天聾啞的他，卻在藝術領域展現過人的天賦。早年受教於楊三郎、廖繼春、李梅樹等名家，其中特別受到「野獸派」色彩大師廖繼春的影響，奠定了他日後多以人物為核心的創作基調。四十歲以前，他多以油畫為主；在創作出〈自由火炬〉之後，逐漸轉向立體雕塑的創作領域。他選擇以會隨時間流逝而產生不同面貌的「生鐵」作為主要媒材，以「人」的殘形為創作主體，透過焊接、捶打與切割，使冷硬的「鐵人」呈現出生命質感與肌理張力。

相較於西方雕塑追求「完整形體」的傳統，林良材的作品反而強調「斷裂」與「殘缺」。對他而言，他認為這些不完整之處，並不是代表失敗，反而呈現出了時代壓力下人性複雜的真實映照。斷裂，不是終止，而是一種真實存在的生存方式。

2024 年，林良材老師因為中風影響了大腦的空間認知，進一步使「斷與未竟」不僅成為作品形式的延伸，也意外與生命本身產生了深刻的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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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概念

《斷與未竟 The Break and the Unfinished》以「斷裂」為核心展開。展覽的作品並非「未完成」，而是來自藝術家「特意擷取」的結果。策展人林郁晉指出，林良材老師以斷裂召喚視覺的回響，用缺形引發新的構形，形塑出一種觀看的碎片性與知覺倫理。

作品中斷裂、傷痕與失衡的軀體，讓觀者在缺口之間重新尋找生命意義，想像這些未竟形體的完整樣貌。也許，「斷裂不是終點，而是重生；未竟不是缺憾，而是重構。」

於是，在凝視這些斷口的同時，我們會不自覺地去探索這些斷口的意義－真正的存在感，往往不在於完滿，而是在於這些未竟與缺口之中。也許正是這些缺憾，才讓我們所擁有的一切更顯得彌足珍貴。也讓這場展覽不僅是視覺的饗宴，更是心靈的對話，讓人在未竟之中，看見重生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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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在斷與未竟之間，看見生命的延續

回顧這次參訪襲園美術館，以及欣賞了林良材老師的個展《斷與未竟》，我發現這裡不僅是一場藝術展覽的呈現，更是一場由作者的作品、展場空間與觀者三方共同的對話。林良材老師透過「斷裂」的造形語感與「未竟」的延展隱喻，讓作品不再只是完成品，而是告訴我們真正的藝術，往往不是在「完成」的那一刻，而是在「持續對話」的過程裡。襲園美術館的空間，也恰如其分地成為這段對話的容器－它不是一個冷峻而嚴肅的場域，而是一個允許觀者自由進出、與作品共處的生活美術館。

然而，若僅將「斷裂」與「未竟」理解為缺陷，未免過於表面。這場展覽之所以讓人動容，在於它展現了「不完整」的另一種可能性。法國解構主義哲學家雅克﹒德希達（Jacques Derrida）也曾指出，意義往往存在於「差異」與「延宕」之中，一個符號、一次經驗，因為未竟，才總是能夠帶來更多的詮釋與延續。林良材的作品，在斷裂與殘缺中，恰恰顯示了這種「延宕的美學」，讓觀者在未完成的狀態中，找到更多觀看與思考的縫隙。

在藝術史上，許多經典作品正因「殘缺」而顯得動人。最為人熟知的例子，或許就是以遺失雙臂而聞名的《米洛的維納斯》（Vénus de Milo）。這座古希臘雕像因為缺少雙臂，留下了無限的想像空間。若它仍然完整，觀眾可能會以一種「欣賞完美」的角度觀看；然而因為缺失，它迫使我們去想像「失落的部分」，而這種想像的張力，成為藝術的真正力量。同樣的精神，也出現在日本美學的「侘寂」（Wabi-sabi）之中。侘寂之美，強調殘缺、破損、斑駁的價值－正因為不完滿，才更能引人凝視，觸動心靈深處的共鳴。

林良材的《斷與未竟》，無疑正是這樣的侘寂精神在台灣當代雕塑語境中的一種實踐。他的作品，並不以「完成」來定義價值，而是以「殘缺」召喚觀者的想像與思索。這不僅是一種形式上的選擇，更是一種哲學上的態度－殘缺不是失敗，而是另一種成全。

如果將「未竟」的概念從藝術延伸到生命，它同樣啟發我們重新理解「完整」的意義。有句話說：「人生其實沒有真正的完美結局，總有一些東西被遺留在過去，或仍在持續。」這段話正好呼應林良材展覽的精神。人生並不以「完成」為終點，真正的價值往往存在於「進行中的狀態」。就像一本還沒有寫完的小說、一段尚未說出口的對話，未竟的部分，往往才最值得被想像與期待。

當我們談論「完整」，往往會下意識地追求圓滿與無缺。然而，在藝術與生命的經驗中，真正的完整並非「無缺陷」，而是「能夠容納缺陷」。真正的美常存於破綻之中，因為那才是通往真實的縫隙。完整並不意味著沒有裂縫，而是能夠接受裂縫、甚至擁抱裂縫。

走出襲園美術館時，陽光斜照在清水模的牆面，餘韻仍在心中迴盪。這場展覽，讓我不再害怕「斷裂」與「未竟」，反而學會在缺口中尋找意義，在殘缺中看見新的開始。也因此，我衷心推薦每一位讀者能夠親自走進襲園美術館，體驗《斷與未竟》的氛圍。這不只是一場展覽，而是一種生命的課題，一種對「未完成」的深刻凝視。或許在那斷裂的雕塑之間，你會發現，自己生命中的某些未竟，並不是遺憾，而是尚未展開的新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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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們一起在學習的旅途中，找到屬於自己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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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最後更新於： 2025 / 8 / 26，由 Dr. Saturn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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